反思｜一名老基督徒的思考：不寻找完人的上帝——在恩典中重新学习看人

“当我们在评判他人时，我们是否比上帝更公义？”——Billy弟兄

和Billy弟兄的见面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。那个下午和Billy弟兄的交流中，我们谈到了一个比较有争议的人——一名张姓牧师。喜欢他的人很喜欢，说他很单纯，信仰非常敬虔；不喜欢他的人非常不喜欢，说他拿了好多的钱、公器私用……

而之所以谈起这名张牧师，是因为Billy弟兄和他见过好多次，有过数面之缘，但同时他们之间又没有任何利害关系。

当笔者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，房间里安静了片刻，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停滞了。此时，窗外是南方城市少有的晴朗天气，艳阳高照、晴空万里。但面对这个话题，Billy弟兄却收起了挂在脸上的和煦笑容，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。

Billy弟兄顿了顿，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措辞：“关于这位张牧师，我也见过很多关于他的传言，网络和实地都有，正面和反面也都有，不过似乎绝大多数都是反面的。甚至更加离奇的我也听说过，说他拿了多少多少钱然后在老家买了房子……”

“张牧师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，实话实说我也不完全知道，只有上帝才知道。”Billy弟兄说，话锋却已转向更本质的追问，“但是我要说的是——上帝在地上从来没有找一个完人，甚至连这样的想法都从来没有过。”

圣徒的“不完全”与上帝的爱

Billy弟兄回溯了圣经中那些被上帝重用的“不完全之人”。

“彼得作为整个基督教教会的柱石，攻击他的人一大堆，那可太多了，”他说，“但就是这样的一个有很多缺点的人，耶稣基督是如此爱他，连续三次问他、唤回他，让他成为教会的柱石。”

彼得的形象在Billy弟兄的叙述中变得鲜活——不是后世天主教圣像画中那个无瑕的使徒，而是一个会恐惧、会否认主、有很大局限性的渔夫。“他确实有他的局限性，他也有装假的时候。”Billy弟兄不避讳这些，反而强调人的这些真实存在的“瑕疵”正是上帝恩典显现的舞台。

然后是保罗。“首先，我们要说保罗真的很伟大，但是同样他也不是完人。本来巴拿巴可以说是他的导师一样的人，但是最后，因为一个马可的原因，他们却分道扬镳了。”Billy弟兄提到这个早期教会著名的分歧时，语气中没有责备，只有理解，因为他觉得人其实就是这样的。他接着说：“所以我说，要想评论或者批评的话，这样的人比比皆是。其中也包括我们奉之为圣徒的彼得、保罗……”

Billy弟兄列举了新约圣经中的几个例子。事实上类似的情况在圣经中还有很多——亚伯拉罕、雅各、大卫、所罗门、以利亚……

他停下来，让他的观点沉淀下来：“所以我说，上帝从来没有找一个完人，甚至连这样的想法都从来没有过。”

Billy弟兄的这句话并不是为任何人开脱，而是希望重新校准我们看待他人的尺度。在Billy弟兄看来，我们常常用一种连上帝都不用的标准在衡量彼此——一种完人标准，一种零瑕疵期待。

“张牧师有他很宝贵的地方，同样也有他不爱主的时候，”Billy弟兄坦承，“张牧师自己也知道这些，他自己也没有隐藏上帝让他经历很多神迹奇事之后，他并没有为了上帝大发热心反而又跑到社会上‘捞世界’。比如办什么美容院啊，然后他还倒过票。他自己都说，倒票其实都是用一些欺骗的手法。包括他坐火车的时候也曾经逃过票等等，不管因为什么样的理由，逃票这种行为肯定是不被允许、也不道德的，宝贵的地方在于——他并没有去隐藏这些经历。”

张牧师的这些经历和情况，Billy弟兄都知道。但是他的选择是平静地道出，既没有委婉修饰，也没有严加谴责，这些都不是他要做的。他似乎在建立一个至少在他看来更重要的对比：不是一个人的过去与现在如何，而是上帝如何看待一个人的过去与现在。

浪子的比喻与我们内心的“大儿子”

“其实我想说的是，上帝看一个浪子的回转远胜于这个浪子他曾经做过什么。”Billy弟兄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，仿佛在讲述一个他深爱的故事：“这个浪子，你要看问题的话，那他吃喝嫖赌可能全部都干过，一个都不落。大儿子也就是浪子的哥哥就是这么看他的。人是很擅长这么看别人的，但是上帝的视角却完全不是这样——在上帝看来，浪子现在已经回转了、悔改了。”

Billy弟兄停顿了一下，“我想说的意思是今天我们是什么样的人，这个才是最重要的”。

然后他将他的思考和观点推向极致：“耶稣钉十字架的时候，有两个强盗和耶稣一起钉十字架。我们当然可以说强盗所犯的罪十恶不赦，足够被处死好多次了。但是耶稣却给其中一个强盗说‘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’。我们怎么评判这个强盗？按照地上的标准，他实在是一个罪该万死的人。但是耶稣的做法却完全不一样——耶稣饶恕了他，并且还把他接到天上的乐园里。”

这时，Billy弟兄提出了一个尖锐的反思：“我们很多时候远比上帝‘更公义’。我的意思是说，很多时候我们行公义完完全全是按照我们自己的标准，仿佛我们有资格审判别人一样。可是事实是——如果按照上帝的标准，我们谁都不及格。”

这个人比上帝“更公义”的讽刺直指人心。我们在用什么砝码衡量他人呢？是用恩典的砝码，还是律法的砝码？是用上帝看待浪子回头的眼光，还是用大儿子站在门外抱怨的心态？

Billy弟兄接着描述了浪子的比喻中常常被人忽视的角色——大儿子。“当浪子回来以后，父亲非常高兴，但是这个时候大儿子就变得很不高兴了，他觉得他这个不像话的弟弟凭什么。父亲对大儿子很宽容，并没有生气，甚至对大儿子说，你不要那么苦闷，你不要那么斤斤计较，你不要对弟弟那么刻薄。我的一切东西都是你的。”

父亲希望大儿子能够成为一个宽以待人的人，但他并没有，至少在这个故事里面并没有。Billy弟兄指出：“这个大儿子一直活在一个律法的、吝啬的状态中。他觉得弟弟很不好，因为他是按照他自己的标准走的，他觉得他就应该用他的标准来要求别人。在他的标准里，可能不只是他弟弟，可能全世界都没有好人，除了他自己以外。但是这不就成为法利赛人了吗？实质和法利赛人是一样的，但是他不知道的是——其实法利赛人过得很苦。”

这个观察穿透了漫长的时间，直指今天的信仰群体：“但我们今天一方面放纵自己——人都是罪人，另一方面又像法利赛人一样苛责别人，这是很可悲的两个极端。”

张牧师的两句话与师母的一个见证

Billy弟兄与张牧师有过好多次接触。

有一个弟兄是张牧师带领信主的。前段时间Billy弟兄还去了这个弟兄的店里品尝他做的烧鹅。原来，在好多年以前，这个弟兄在工作的城市遇见了张牧师。张牧师给他传了福音、带他信主并且为他施洗。

Billy弟兄指着茶几上放着的一袋花生说：“这袋炒花生就是这个弟兄炒好以后送给我的。这个弟兄非常感谢张牧师，如果不是遇到了张牧师，他的人生可能会变得完全不一样。”

其实在很多时候，真实的生活并不会充满很多戏剧性的冲突，而是非常日常和平凡，就如这个弟兄所做的烧鹅和花生米一般——美味但却并没有太多的故事性。但这也在很大程度上说明了：基督教信仰并不是抽象、晦涩的教义，而是体现在带领人信主、分享食物、招待客人这些日常、平凡而又带着爱的具体行动中。

但Billy弟兄关于张牧师印象最深刻的，是他与张牧师交流时听到的两句话。

“去吃饭的路上，我问了张牧师两个问题，”Billy弟兄回忆道，“我说，你被上帝拣选快40年了，你觉得你这40年当中最大的遗憾和让你觉得最安慰的事情是什么？”

第一个回答是关于遗憾。张牧师说：“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曾经和我一起同工、很有感情的一些人，后来离开了。甚至有人还诋毁我，讲了我很多的坏话。我很不能理解——不能理解为什么离开，不能理解离开以后为什么要诋毁我。但是即便是这样我也没有恨他们，为什么？因为我认识到——最终审判我的不是他，而是主耶稣。他怎么诋毁我、怎么讲我坏话，这些都没有关系，因为最终审判的不是他，而是主耶稣。”

Billy弟兄重复了这句话，“他怎么诋毁我、怎么讲我坏话，这些都没有关系，因为最终审判的不是他，而是主耶稣”，仿佛要让每个字都沉入心底：“我觉得这句话真的太超越了。”

张牧师所说的这句话背后是一种深刻的自由——不受他人评价影响的自由，不被报复冲动辖制的自由，不为自我辩护的自由。这种自由绝不是麻木，而是彻底将审判的权柄交还给唯一有资格审判的那位——上帝。

第二个回答是关于安慰。张牧师说：“对我来说，这一生最受安慰的事情就是几十年来我太太一直与我同行。永远有人理解我，有人安慰我，永远有人支持我、与我同行，这个人就是我的太太，我觉得这是最受安慰的。”

Billy弟兄被这个回答深刻地触动了：“我就觉得，我只是一个旁观者，我无法也没有权利去评判那些是是非非的东西。但是当他说这些话的那一刻，我感慨良多——他的太太，一个天天跟他在一起的人，对他‘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’这个问题我想是最有说服力的。”

Billy弟兄是一个很好的观察者，他观察到了张牧师妻子的一项特质。“和张牧师交流的时候，师母就在旁边，我留意到师母有一个特征，就是非常安静。她能够做到听我们交流四个小时却不讲两三句话，极其安静。但是到讲道的时候，她却也能在上几千人面前讲道。”在很多年以前，师母曾经面对上千人讲道，而且一连讲了好几天，深得会众的认可和见证。

这个看似前后矛盾的描述——极其安静，却又能面对上千人讲道——在Billy弟兄眼中却统一于圣经的智慧：“为上帝代言的时候，她就振臂高呼，满有力量，但是安静的时候又可以极其安静。我就看出来，师母是一个圣经里面所讲的安静的女人的角色，她不出头、不冒尖，但是却一直在默默地支持自己的丈夫，毫无怨言。”

这种经年累月的同行，在Billy弟兄看来比任何辩护都更有力量。

中国教会的困境与二元对立的诱惑

这种对他人的苛责，不仅见于个人，也折射出中国教会整体的光景。

Billy弟兄的思考没有停留在个人层面，他将其扩展到中国教会的现状观察。

“今天的中国教会，在爱的连接方面能力很不足，”他直言不讳，“无论是一所教会内还是教会外，许多基督徒常常用自己的标准评判别人，这个能力很发达。正是这样的不足和发达造成了今天的中国教会这么多的割裂、这么多的互相的批评。之所以如此，与我们国度的胸怀极度不够开阔有关。”

这个诊断尖锐而准确——我们擅长分辨、批评、划清界限、推卸责任，却不擅长夸奖、连接、理解、包容差异。“这是非常可惜的。”Billy弟兄叹息道。

他看到了更深层的问题：“本质上，这根本就不是别人的问题，无论被批评的是张牧师还是李牧师、王牧师……这是映照出批评者自己内心的问题。要我说，所有用二元对立的眼光来判断别人问题的人，其实他们都先要反省自己。”

二元对立——非此即彼、非友即敌、非正统即异端——这种思维方式在Billy弟兄看来是一种极为不成熟的思考方式。“我当然不是说异端没有问题，”他谨慎地平衡，“但是每个人都有他的这个长处和短处，我们不能够因为看到他的短处、问题甚至错误，然后我们就无脑地否定对方的一切。请问，谁没有短处？谁没有问题？谁没有错误？”

他提出了一个镜子的比喻：“我的意思就是说，其实今天很多人都说别人这个问题、那个问题……然而他们恰恰是用这个东西套住了他们自己、照明了他们自己。要我说，这就像一面镜子一样——当我们想要去照别人的时候，其实最该照的肯定不是别人，而是我们自己。”

这个镜子的比喻不禁让人想起耶稣的话：“为什么看见你弟兄眼中有刺，却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？”

Billy弟兄将这一洞察与耶稣的实践联系起来：“耶稣来到世界上，从来没有用天上的那些东西去框别人。除了法利赛人和文士以外，耶稣其实很少批评人。那个时候的犹太人非常看不起撒玛利亚人，觉得他们不纯洁，被外邦人污秽了。然而恰恰是他们最看不上的撒玛利亚人却是耶稣最爱的，或者说最愿意举例的。”

他进而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视角转换：“按照当时的情况来说，耶稣整天和什么撒玛利亚人还有渔夫、税吏甚至妓女混在一起，可以说耶稣进入了‘异端’里面，甚至在很多犹太人尤其是祭司长等犹太宗教领袖看来，耶稣本身就是‘异端’。”

Billy弟兄所说的这句话我们需要仔细理解。Billy弟兄并不是在说耶稣真是异端，而是指出当时的宗教权威们正是如此看待耶稣的。“耶稣不想让人们被那套人为的宗教体系套住，但悲哀的是今天的我们却又重新回到了法利赛人的那个体系中来——就觉得自己好、很喜欢指责别人是异端——那我们和当年的法利赛人有什么区别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。”

这个对比令人不安。因为它迫使今天的信仰者思考一种可能性：我们是否在重复当年法利赛人的模式，尽管我们自以为我们不是法利赛人，尽管我们自以为站在真理一边？

两种信仰：“活在基督教里”与“活在基督里”

Billy弟兄最后分享了张牧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，这句话似乎总结了整个对话的精髓：“今天很多人都是活在基督教里，而不是活在基督里。”

在张牧师看来，“活在基督教里”与“活在基督里”看起来很像，但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：一种是活在宗教体系、教义框架、团体认同中；另一种是活在与耶稣基督的直接关系中。

“这个宗教给人带来的捆绑，他还是认识很深刻。”Billy弟兄评论道，然后补充了一个重要的背景信息：“张牧师的受教育程度其实并不高，甚至可以说比较低。张牧师没有高深的神学训练，但他的认识却直指核心。而且，他一直都在努力与主耶稣建立关系，他认为这是最直接的，他不要去找‘中间商’。”

“不要去找中间商”——这个朴素的表述道出了信仰的本质：不是通过体系、传统、权威作为中介，而是直接面对上帝、直接来到主耶稣面前。这当然不是否定教会、传统、体系和教导的价值，而是强调在基督教信仰中最终极的关系一定是个人与上帝的关系。

Billy弟兄的分享，最终回归到这个简单而深刻的真理：上帝看待人的方式与我们常常看待彼此的方式存在着本质性的不同。上帝不寻找完人，因为完人根本不存在；上帝寻找回转的心，因为回转的心才会向爱和恩典敞开。

在我们急于评判张牧师或任何其他人时，或许我们需要先问自己：我们用的是谁的尺度？是我们自己的尺度，还是耶稣基督的尺度？是大儿子站在门外冷眼旁观浪子的尺度，还是父亲急忙跑出门外迎接浪子的尺度？

Billy弟兄没有为任何人辩护，他只是指出了一个更大的真理：在上帝的眼中，浪子的回转比他的过去更重要；强盗的悔改比他的罪行更被看重；彼得的恢复比他的失败更被纪念；张牧师的单纯和敬虔比他过去搞钱的黑历史更值得关注。

或许，当我们学会用这样的眼光看人时，我们才能开始理解什么叫“适度宽宏”，才能明白为什么“上帝从来没有打算寻找完人”。

因为完人不需要爱和恩典，也不需要上帝，而不完全的我们却对爱和恩典还有上帝极度需要。